疯狂的稻草

皇帝抚弄着手中的白子，心中颇为踌躇，眼看角上的一条巨龙已成困兽之争，与中上腹的一片活棋之间只有几粒孤子，当真跳也不是，连也不是，思来想去，不禁恼怒，“难不成今天又让你赢了去？”皇帝白了对面的晋王一眼，把棋子往棋匣里一掷，晋王嘿嘿一笑，摇了摇手中的折扇，道：“皇上又累了，要不今天就点到为止。”皇帝瞪了瞪这个比自己还小着两岁的同胞兄弟，才要开口，就听见德安疾步走到帘子外禀道：“乞禀万岁爷，新任御膳房采办，先超前来谢恩。”

皇帝正自尴尬，经他一打岔，不由的神清气爽，遂爽朗的回应：“传吧！”

晋王嘿嘿一笑，“这奴才来的正是时候，若非太后亲口应给皇上的，臣弟还想要了回去，好好玩赏…”

皇帝白了晋王一眼：“你那晋王府池小水浅，怎容得下大鱼？不过白白浪费了人才…”

门外一阵轻盈的脚步，一个身量瘦小着青色宫服的年轻太监由德安领着低头走进来，在帘外跪下叩头道：“奴婢刘先超谢主隆恩，皇上万福金安。”

皇帝只觉他行礼之时体态优雅，口齿清澈大方，不觉已有几分喜欢，道：“起来吧。”

“是。”先超站起身，垂手站在外边，皇帝命人挑起帘子，“进来回话。”

先超往里紧走几步，慢慢抬起头来。皇帝不禁倒抽一口冷气，更听得身边的晋王不由地“啊”了一声，只觉眼前的少年清爽异常，一张雪白的面庞上不带丝毫杂色，在柔和的阳光下，竟如寒冰般微微透明，更衬得一双飞目神光流动，不可方物，目光流转间，仿若冰河破堤而出，寒意浸肤，令人不可平视。

皇帝不由向他招招手，他更走近了些，皇帝仔细再打量他，见他大约十八九岁年纪，远不像其他太监那样有些发胖，体格甚为清健，一举一动虽然恭谨，却颇带洒脱之意。

“你叫刘先超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何方人士？”

“原黔地凯里人，后搬至武昌…”

“进宫几年了？”

“回陛下，奴婢进宫已八年了…”

“恩，你师傅很器重你，且你是静熙公主宫里的旧人，当诸事悉备。”

“那是师傅的错爱，各位主子的抬举。奴婢恐惶。”

“你这个差事不好当，”皇帝笑道，“御膳房历来和宫里各个主子打交道，太后口味素来不俗，现在的年轻女主子们也不好伺候，你师傅一直犹得太后器重，你也当好自为之，尤其是财务上要小心。”

　　“是，谨遵圣命。”

　　德安在一边笑道：“这两年师傅的身体不好，诸事均由奴婢这个师弟打理，还算得体。”

　　皇帝道：“那就不容易了，小小年纪，做事倒是周详。”

　先超道：“奴婢师傅曾经言道，处事皆如弈棋，每一步均需料到后事如何，方能妥当。”

　　“嗬，”晋王摇着扇子道，“五福太监还会下棋？”

　　“是，师傅极擅此道。”

　　皇帝突然问：“棋艺之道，你也会么？”

　　“奴婢师兄弟几个皆略知一二。”

　　德安道：“其中先超的棋艺最精。”

　　皇帝往棋盘上一指，笑道：“这倒要考考你，你看朕下一步该如何？”

　　先超望棋盘上迅速掠了一眼，道：“皇上胜局已定，奴婢岂敢妄言。”

　　晋王一声失笑，道：“不妨，你且过来瞧。”

　　皇帝早知大势已去，听他此言，颇为诧异，道：“你倒说说看。”

　　先超道：“角上这条长龙即将脱困，与中腹成合围之势，晋王边上这片黑子只怕有险。”

　　皇帝笑道：“这条龙如何脱困？你下给朕看看。”

　　“奴婢不敢。”

　　“不碍事，”晋王急忙道，“皇上的旨意。”

　　先超见皇帝点了点头，才捡了一粒白子，往棋盘中一落，原来是小飞，那条长龙立时颇具破云而去之态。晋王仔细一看，不由皱起眉，合拢折扇，凝神思索。

　　皇帝很是高兴，笑道：“好棋。”

　　先超垂首道：“奴婢僭越有罪。”

　　“哪里话，你把自称天玖帝国一流国手的晋王王都唬住了，给朕长了脸，哈哈。”

　　先超这才璀然一笑，原本微有寒意的双目顿时令人不觉有春风拂面之意，“谢皇上夸奖。”

　　皇帝点头道：“好生当差，别给你师傅丢脸。”

    先超应了一声，正要说话。

   宫门外值守的德朋已进来通报：“兵部尚书乔布什乾清宫外求见…”

皇帝听见乔布什之名，脸便沉了下来：“朕就在此见他，晋王不必回避，先超也在此伺候着…”

晋王和先超俯首称是。

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，身宽体胖的乔布什疾步进来，在皇帝脚下跪倒行礼。

“乔尚书请起，”皇帝对这位顾命大臣相当客气，“什么事要急着奏？”

“皇上有多少天没有钦理朝政了？”乔布什的声音十分响亮，目光如炬，直射在德朋、德安和先超等内臣身上，“皇上每日里只知与亲王下棋射猎，还找了这些妖艳惑众的宦官天天随驾，如此荒废朝政，百官必将怨声载道，皇上请将这些宦官治罪，专心朝政。”乔布什原是太傅，是以可以对皇帝也不留情面。

“太傅，这几个内臣不过是陪朕下棋，何罪之有？听太傅的话随便杀人，以后还有谁敢在主子身边伺候？再者，这几个内臣一向行事稳重，是太后亲自调拨到乾清宫的，太傅即使不相信朕，也该相信太后才是。”

这句话已经说的很重了，乔布什只得道：“臣不敢，但说到太后，臣有一言——如今蛮族南下，又有鄂地作乱，但国库空虚，大军粮饷不足，难以征讨。但是，皇上每日里只知与亲王下棋射猎，敢问皇上置天下苍生于何地？”

　　“住口！”皇帝将他喝住，“乔卿，纵然你是先帝钦命的顾命大臣，也不应如此放肆！乔卿将君臣之礼抛却九霄云外了吗？”

　　“皇上，老臣一片忠心，只指望皇上亲理朝政，福泽天下，皇上信不过老臣，老臣只有以死相谏了。”

　　“你几十岁的人了，怎么这么不懂事？动不动以死相逼，人人都象你这样，让朕这个皇帝怎么当？”皇帝气得发抖，道，“叫侍卫把他架出宫去，在家反省。”

乔布什的哭叫声仍不绝于耳，皇帝怒道：“老匹夫，当真扫兴！”一拂袖将棋局打翻，胸口犹起伏不定。

“皇上息怒。”先超向前一步，目光直视皇帝。

皇帝看他目光炯然，似含深意，遂怒气稍敛，问道：“先超你有何话说？“

先超躬身道：“恕奴婢多言，陛下原不必为此等事情动怒…”

皇帝冷然道：“哦，那你倒说说看，朕有何不动怒的原由？”

先超稍挺直身子，正色道：“皇上身边能人无数？为何不听他们的意见？”

“哦？能人？朕倒要听听，朕的身边究竟有那些能人？”皇帝面色再次凝重起来，若这个宦官再嚼舌头，只怕自己要忍不住将他杖毙当场——帝国祖训，宦官后宫不得干政。

“奴婢的师傅五福太监便是其中之一。”

“恩？”先超此语倒引发了皇帝的兴趣。

“奴婢的师傅一直随侍太后驾下，从前替太后办了不少事。”

先超的话说得委婉，皇帝却知道自己母后受先帝宠爱十七年长盛不衰，其中必有缘故，先帝有十一位皇子，自己能登上皇位，定是当初母后和五福太监大费周张之故。

“你说得不错，但现在五福太监已经不知所踪，不提他也罢。”

先超却微笑道：“大智大慧奴婢不敢说，但现在当朝能称得上阴谋家的倒颇有几个。乔尚书虽然耿直，但其子乔为并不可小觑；先帝时布衣参政伍陆颐更是深不可测，其三位弟子却有青出于蓝之势；况且，宫中也不乏高手…”

皇帝转回身，望着先超脸上的笑容，笑道：“难不成你是其中的一个？”

先超慢慢将手中一枚黑子放入棋盘，眼中神光四溢，寒意夺人双目，清清楚楚地道：“正是。”

“呵呵！那么，阴谋家，鄂地马坤闹共和之事，朕该如何应对？”皇帝面带笑意，直视先超。

先超并不惊惶，缓缓道：“奴俾不过一介宦官，焉能干政？不过，皇上没想过伍陆颐吗？”

皇帝指节轻敲桌面，若有所思：“天牢里的伍陆颐？”

先超应道：“正是。他人在天牢，但是他的弟子却在笑傲江湖——他们早已成立了六一门。如今黑白两道那个不知六一三杰手眼通天？且六一门在鄂地根基甚牢。皇上不妨找六一三杰问话：程大、熊二、赵四向来懂事，谅不会忤逆圣意的…”

皇帝击掌道：“好！朕便会会那六一三杰。德朋？”

德朋应声跪倒：“奴俾在。”

“你替朕安排，朕要在十天之内见到六一三杰。”

“是。奴俾这就去安排…”德朋躬身而退，看到门外的天空，心不由得飘到了江湖…

江湖，终究与朝廷产生了交集！明天，会有暴风雨吗？